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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豹记——遇见昂赛生灵的守护者

手机游戏库 2022-11-24 20:07:44 游戏活动 71 阅读

“在国内,拍野生动物是件艰巨的事情,首先它们怕人。而且许多国家公园的核心区域不对外开放。我去过高黎贡山,那边的长臂猿,我只能远远听到声音。昂赛就不同,没想到第三次来,我就拍到了雪豹。这边野生动物密度高,能看到旗舰物种(地区生态维护的代表物种),生态系统也保护得非常好。”资深生态摄影师和旅行作家阿兹猫(化名)告诉我们。

昂赛乡位于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东南部,属于三江源国家公园澜沧江源园区,是雪豹最重要的栖息地之一。得益于由当地政府和公益组织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以下简称“山水”)、本地扶贫合作社共同发起的“大猫谷”自然体验项目,开办几年来陆续接待了四百多名中外游客。

“这里可能是全世界看雪豹最好的地方,这不代表你就一定能够看到雪豹,但只要你来到野外,就一定能有所收获。”多次给昂赛向导做科学培训的鸟类专家Terry Townshend介绍。“你可以看到各种鸟类、岩羊、白唇鹿还有一些食肉动物,比如说狼。大可不必只把注意力放在雪豹一个物种上,好好享受这里的环境与各种生物,独特的历史人文风情。如果你对拍摄星空感兴趣,昂赛夜晚的银河也相当壮观。”

目前,自然体验也是外来游客可以在园区内旅行和活动的唯一合法路径:花上一笔费用,有专人引路,不保证百分百能看到旗舰物种,但有很大几率可以实现。前提是,你无法挑选住宿点和向导,也不能更改,还得严格遵守当地的各种规定。

为何要做如此“开盲盒”般的设计?这种“生态旅游”的消费、对动物的打量与接触,和自然保护的宗旨之间有冲突吗?它会给昂赛和三江源带来怎样的变化,牧民和游客双方的体验和感受又如何?未来会是怎样的走向?

我们以体验者和观察记录者的双重身份,在一周的时间里深入昂赛,发现“大猫谷”项目的意义绝不止于野生摄影,它更在意激发起社区的自主管理和原住民的保护意识,客观上也改变了牧民的生活面貌和他们的精神状态,在当地人和大自然以及外界之间建立起了深广的连接。这种多层次的野生动物保护模式,及其激起的争议和暴露的问题,都值得我们去探究。

执着与达观

浓密的毛发和温柔的目光,身姿矫健,几与身体等长的尾巴是它的特别标志;能捕杀三倍于自身体重的牦牛、野驴,以及岩羊和旱獭鼠兔,处在高原雪域的食物链顶端,是名副其实的顶尖捕食者。除了交配期,基本独来独往,雪豹因此被冠以“雪山之王”的美称。

据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2016年统计,全球的野生雪豹大约有7446-7996只,其中有超过一半的雪豹生活在中国,三江源是其中重要区域。2015年,三江源被列入首批试点国家公园。电影《我们诞生在中国》中,打动万千观众的雪豹,取景地正是此处。

尽管从四面八方进入玉树州、杂多县,再来到海拔四千多米的昂赛,要历经种种辗转奔波,气喘、头疼的高原反应也无法幸免,但依然挡不住那些“好豹者”的脚步。

“雪豹生活在雪线以上,那么艰苦,它本身又很壮观美丽,还很神秘。实在太喜欢了!”曾在外企工作多年的徐磊酷爱野生动物。她和丈夫一起去过可可西里看藏羚羊、藏野驴,到秦岭看朱鹮,去过不丹计划看黑颈鹤(因路况太险而折返)。此前他们还去过西宁青藏高原野生动物园——全国唯一可以看到兔狲和能看到较多雪豹的动物园。“我在‘西野’的两天,三个馆来回穿梭,全给了雪豹。最后也没看够。”

另外几个体验者中,阿兹猫是职业摄影师和旅行作家,这些年专注生态领域的拍摄,已经走遍了全球八十多个国家,光极地就去过二十多次。来自福建的小林小黄夫妇,丈夫小黄喜欢拍动物,妻子小林爱旅拍,“你知道四川雷波县的大断崖吗?是一个几乎垂直的、一千多米高的大悬崖,好像地球边缘。看到云雾在你眼前流动翻滚,真的是‘此景只应天上有’……”小林点开自己拍的雷波视频给我们看,眉飞色舞。

“如果能看到它,这趟就值了!”在向导桑周家的房间墙上看到雪豹的照片,小黄眼里掩不住的馋。

看雪豹,并不见得晴天最好:七八月的白天户外温度太高,雪豹多半都窝着睡觉,看不着,也就清晨和黄昏有机会看到。微微的阴天倒是不错。不过遇到小林夫妇的2022年7月29日那天,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上午。这让刚刚抵达昂赛的小黄有点沮丧。

那之前,在玉树赛马节上玩得起劲的徐磊也打听了一番,听到的说法大相径庭。“我们入住酒店的老板就是杂多人,他说他前两天还看到雪豹了,就在路边10米不到。这给了我很大信心。可也有人说,这个季节百分百看不到雪豹,他们从没有在夏天看到过。我们也不知道哪个说法更靠谱呵。”

此行遇到的游客里,对能否看到雪豹最无“执念”的,要数独自来昂赛的楠楠。她曾经去斯里兰卡国家公园和马来西亚的山打根看野生动物,主要为了亲子团活动踩点。“那里的行程都是确定好的,离动物也比较近。我们带亲子团前都要先去踩点,尽可能确定行程中每个问题都不能出错。以确保参与者有个比较好的体验。”而这回,刚刚换工作的楠楠只想利用假期,不带任何目的地好好放空一下——她甚至连望远镜和长焦相机也没带,完全轻装上阵。

昂赛有三个行政村:热情村距离乡政府最近,年都村和巴艾涌丹霞地质景区(又称“昂赛大峡谷”)比较近,最远的则是苏绕村。我和摄影师大食住在热情村五社的桑周家。没料到,这附近的山沟正是雪豹出没频繁之地。

7月29日,从桑周家开车不过几分钟,蒙蒙雨中,他瞥见山顶上密密麻麻的黑点。

“全是岩羊!这可是今年头一次见,得有一百多头了。”岩羊是雪豹最主要的食物。它们的聚集,也往往预示着附近“豹视眈眈”。

“我要有雪豹微信就好了,和它联系下,那就可以破云塔家纪录了。”桑周边开车边跟我们打趣。“云塔的纪录”,指的是年都村的老向导云塔曾经带着两位上海游客,一次行程里看到了雪豹、金钱豹和马麝等多种动物——数量稀少的金钱豹可比雪豹更难“收获”。因为那次成果甚丰,乡上还给云塔发了奖。

桑周总觉得,29日发现岩羊的地方附近应该有雪豹。“我看到了一只的尾巴!”大家有点懵懂,他却对自己无比确信。只不过,我们所处的地点离山顶至少有两到三公里。大食的相机焦距有限,时机也不凑巧,没有“捕捉”到它。

直到那天夜里10点多,向导们的微信群里惊现一张雪豹趴在地上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来就是雪豹,它身边还可见鲜红的食物尸体。从发照片的向导头丁尼玛那里,我们知道了照片来自他接待的客人阿兹猫。

我向她表示祝贺,她回以微笑的表情,“不过隔得还是有点远。”

“就在我们看到的地方!”桑周颇有些失之交臂的懊恼——他可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

2022年7月30日,昂赛观豹游客透过摄影器材观测到的一只捕食后休憩的雪豹 (本刊记者 大食/图)

为了“大猫”的聚会

从照片能确定拍摄时雪豹捕到猎物且刚开始食用,意味着游客和摄影爱好者至少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到两天的时间:一头雪豹吃一头羊或者小牛,常需要两三天。为了看住食物,它应该不会离开捕猎地。

第二天一早,三个村的几家游客都往目的地赶去。无论在当地牧民生活里,还是自然体验过程中,了解到雪豹活动踪迹后立刻分享消息,是一项不成文的惯例。

早上8点多,云开雾散。一路上陆续碰到小林小黄和徐磊夫妇。“去看雪豹吧!”“对哦!”坐在车里的云塔攥紧拳头,手臂往下一沉,露出开心又急切的笑。

“看,那儿有三只秃鹫,没得说了,雪豹肯定还在。”桑周说。秃鹫、胡兀鹫都是爱吃腐食的鸟类,不会放过“豹口分食”的良机。

“在那儿!看到了!”小黄支起他的1600倍摄录一体的大机器。虽然透过长焦,雪豹身体仍不显大,但已清晰看到了它的尊容:一头难辨雌雄的雪豹安详地趴在岩石边的草地上。

在场的人里只有小黄带了三脚架,设备最高端。我们纷纷从他的取景器里观看“大猫”,或者从他的屏幕上翻拍难得的雪豹即时美照。

大家判断,这家伙大概昨天吃了不少,今天得喘口气。楠楠的向导阿桑拿着垫子坐下,云塔为我们倒上热茶。不多久,就着方便面、自热米饭和水果,一群“追豹人”展开了蓝天下的野餐与闲谈。

“你看它,两只前腿耷拉在地上,懒懒的,好悠闲。你们觉得,在它眼里我们是什么,危险吗?”徐磊问。

“不危险,不然它早走了。”阿桑的侄子阿朋回答。

“我们是它的粉丝,它是大网红呵。”小林笑着接茬。

没几分钟,有人在我们坐的草甸身后发现了一只白唇鹿。这种顶着巨大鹿角、形态优雅的动物,也是中国特有。“咔嚓嚓——”镜头又很快地转向它。

清风徐徐中,耳边传来“wiwi”的叫声。“嘿,看那只旱獭!”这个萌萌的小家伙离我们不过几米距离,仿佛也在加入我们的聚会。

“前边雪豹,后头白唇鹿,右边旱獭,哇……”一路紧绷的桑周少有地躺倒在草地,突发感慨,似乎既为这众生同框的美好,又为我们发现雪豹的顺利。

“如果没有这只雪豹,我们这几拨人可能就散在昂赛的各条沟里,互不相识。因为它,咱们这些四面八方来的人聚在一起,把这些永远地留在美好的记忆里,多好。”半个月后,徐磊回忆起来,依然留恋不已。

草地上的临时聚会持续到下午一两点,焦点中的“大猫”还是懒洋洋地在那儿,不怎么动弹。游客们按照各自计划纷纷赶路,包括一直希望能拍到运动画面的小黄。

“你不再多等等?”我问他。

“先不等了。本来看动物这事儿就像赌博一样,荒野上永远有unexpected(不可预料的)状况。下午能有的大动静,就是它跑了吧……”小黄露出少有的爽然一笑。

昂赛风景 (本刊记者 大食/图)

桑周在自家冬季草场住所,绿色房屋是政府为自然体验游客修建的 集装箱住房 (本刊记者 大食/图)

神山圣水的传说

从热情村去年都村的路上,在连绵青山与澜沧江掩映之中,一幢橙黄色的板房建筑格外显眼,那是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位于昂赛的工作站。

成立十余年来,“山水”一直致力于与当地社区一起保护生物多样性,恢复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以及推广公民科学。而想要有效保护,就必须知道有关动物和人类生存的细节与真实需求。

“雪豹虽然是个家域面积可以达到几百平方公里的大型猛兽,但它们需要的其实仅仅是这一大片栖息地中的一些小小斑块而已——就是这些间杂在牧民最好的草场之间的,由崎岖的岩石凸起、悬崖峭壁组成的对家畜利用价值不太高的斑块。了解之后会发现,它们需要的可能并不多,完全是我们给得起的。”在青藏高原从事多年野生动物保护研究的西交利物浦大学助理教授肖凌云表示。

但这份“给”不能只靠外部组织和科研工作者的介入,更要倚仗当地人的理解与支持。

在针对中国雪豹生存具体威胁的一项评级中,气候变化、社区保护动力不足等成为全国评分最高的几大威胁。

2015年,沿着澜沧江的公路刚通不久,“山水”负责人赵翔带领团队做社区访谈和生物多样性调查,几乎深入访谈了大峡谷里的每一户人家。他们与牧民一起布设红外相机,逐步了解雪豹的活动节律,探讨合适的社区保护方式并不断改进……昂赛大峡谷就这样成为了今天的“大猫谷”。

2018年8月,“昂赛大峡谷自然体验”项目试点启动,并于次年3月经三江源国家公园澜沧江源园区管委会授权。在保护的前提下,由管理机构依法依规设定竞争程序。目前,昂赛当地能够接待自然体验游客的“示范户”家庭一共22户。游客必须通过“大猫谷”网页预约住宿。食宿每人每晚300元,每车每天1000元(包括向导酬劳、讲解费用以及玉树机场接送服务),最少逗留时间为四天三夜。

一旦预约成功,“山水”会发给游客《体验者守则》,向导也会交待一些基本规则:例如在保护区内游客不能随手扔垃圾,禁止吸烟和使用明火,与动物要保持200米以上距离等,“禁止用声音、气味、食物、灯光等任何方式吸引动物,因为会导致动物改变习性。”

在昂赛的几天里,桑周一边开车,一边两眼不停往窗外(特别是远处山坡的上方)瞄。每当留意到有什么动静,感觉像什么动物,他就停下车来。“你们先别动,我先看看。”一来是为了不惊扰动物,二来也是为我们节省体力。一旦有所确认,而眼拙的我们还瞧不出来究竟,他就用手机把画面拉近,帮我们定位“目标”所在的位置,再让我们透过望远镜仔细观看,或拿照相机拍摄。

夏天的昂赛如绿色为主的花毡毯:翠雀花紫得妖娆,绿绒蒿美如丝绸,铁线莲和沙参乖顺地低垂花瓣,各种点状梅、金银露梅如繁星坠落大地,仰头向你示意。或许是因为高原上温暖的季节很短暂,这里的植物会抓住宝贵的时机迅速开花结果。

“你看那山顶大嘴乌鸦,有黄色、红色嘴的,它们也吃腐尸。”“白唇鹿见到了,不过这回你们没见到马鹿,马鹿更怕人一点。”桑周不停介绍。土拨鼠、高原兔、高原鼠兔这些遍布三江源大地的小动物自不必说,高原山鹑、棕背黑头鸫、鹮嘴鹬也不时现身路边,宣示它们的存在。“有种小鸟和鼠兔是邻居,它们住在一个洞里。虽然它不起眼,会帮助鼠兔观察周围是否有危险,提醒鼠兔避免天敌袭击。”他购买的那本专家编写的《三江源生物多样性手册》早已被翻得快烂了。

有些经验不见得来自书本。Terry Townshend曾说,牧民对他和同事的培训反而更多一些。“比如告诉我们哪些是棕熊爬树的痕迹,哪些是雪豹刨土的痕迹,哪些植物在应急时可以食用等等,所以说培训这件事是双向的。”

某种程度上,在青藏高原做自然保护的宣讲不需要刻意。在土生土长的藏民中,众生平等的意识与生俱来,“神山圣湖”是最好的家园、要悉心呵护,这些观念早已根植心中。

从杂多到昂赛,宽阔的马路上,开着车的桑周忽然走起了S形。“有虫子,看到吗,毛毛虫。”不想压碾它们,桑周小心地绕路而过。

经过一种他称之为“萨秋”的锯齿边植物,他提醒我们“千万别碰,不然会疼一天”。接着却和这个植物低语了一番,轻轻摘下一小片,展示他的无恙。

“你怎么不疼?”

“因为我和它说:我们和石头是仇人,和植物是朋友。我用藏语说的。这个管用。”桑周嘴角泛起一丝狡黠与得意。

面对不幸死亡的生命,小到虫豸,大到动物,包括人类,许多藏族民众和修行人会在心中念诵“嗡啊吽舍”,以期获得一切佛菩萨的加持,让生灵脱离轮回苦海,离苦得乐。而“夏天不能在草地或者林地烧火”的说法,不光是因为那样容易引起火灾,也由于飞蛾扑火的习性,会烧死很多昆虫,是他们尽量避免的。

有老人相信传说:只要有食草动物,地震就不发生。“我们这里(藏传佛教)说熊是山神派来的,进到谁家来就是这家主人做了不好的事情。要进行对应的忏悔改正等,熊才会自然走开。”采访中一位向导说。

这些年,随着自然保护力度的加大,此前对雪豹生存造成威胁的盗猎行为大大减少。北京大学动物学博士、NGO猫盟科研和保护主管刘炎林曾指出,“如果没有保护区,外面的人就会来开矿。”而在牧民看来,开矿是要触怒山神的,他们对此反感和恐惧。

“山水”国家公园项目负责人秦璇感觉,本地人对于保护自然都有一种淳朴的自发性:“藏民都明白河水神圣,不能污染。开车的时候格外小心,会避免撞到冲上来的鼠兔或小鸟。我们看到的这些好像细枝末节,没有什么科学性的计划,但就是他们很宝贵的念头。在三江源成立国家公园之后,他们更知道了这片土地的重要性,会依照国家政策来做。”

保护与安全的尺度

但对野生动物的保护,与家庭经济损失、人身安全之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天然冲突。

据一项发表于2013年的针对三江源地区人类与野生动物重叠生存地区百余家庭的访谈调查,由于野生食肉动物的捕食,导致每年的牦牛死亡率为4%、绵羊死亡率为11%,户均损失达到2.8万元。而根据“山水”在昂赛的调研,狼、雪豹、藏棕熊是位列前三的主要肇事物种。

就在我们抵达的那两天,住在夏季牧场的桑周的父母夜里都听到了雪豹接近牛圈的声音。“想吃小牛。晚上他们都得拿着手电起来巡视,累。”桑周自己养的六十多头牦牛里,好几头都“中过招”。其中一头叫“嘎毛毛”的牦牛幼时鼻子被雪豹咬伤,至今还未痊愈。“虽然过去五六年了,表面好了,里边情况还是严重。骨头都发黑,感觉一碰就碎。”

一般而言,雪豹的攻击对象是羊和小牦牛,不会攻击人;棕熊却不然。夏天它们会到冬窝子(牧民的冬季住地)吃掉一切发现的食物、破坏房子,最高会造成10万元每户的损失。2019年,一位三江源国家公园的管护员在巡山过程中被棕熊咬死。

就连乡上特地对建筑结构做过加固、装了钢化玻璃的“山水”工作站,2018年也曾被熊袭击。

“那天夜里,它从外头进不来,就通过阳台爬上去。可能它自己也有点害怕,非常着急,直接从楼顶玻璃掉了下来。然后乱找一圈,像我们坐的椅子后背就是被它拍掉的。最后它也没有吃到什么东西,好像它对男生宿舍不太满意,砸坏了好多家具、电器设备……”事发近四年后,秦璇和“山水”研修生丹妮对我们说起这桩往事,带着一丝调侃。听到此事的我们则觉得惊心动魄。所幸当晚屋内没有工作人员。

“你是没见过,熊挖(其他兽类的)洞很厉害的,跟挖掘机没什么两样,一爪子挖下去,把洞都掀翻了……”一贯沉稳的桑周也有点惶恐。

棕熊属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不能猎杀。阿朋说,一位杂多牧民的妻子被熊袭击致死,那人后来杀熊报仇,被判了刑。楠楠在阿桑车上看到藏语的《婚姻法》、《野生动物保护法》的小册子。“我们都明确知道不能打杀这些动物,杀它们会受到严厉判罚的。”桑周很认真地告诉我们。

可人怎么办?放眼世界各地,对于棕熊伤人,都没有好的办法。“防熊”被列入“山水”今年的工作重点之一,昂赛乡还专门成立了7.2万元的防熊基金,然而主要的办法也只有通过“防熊”示范户的举措来带动,如改善电围栏,门上做带刺的机关,尽量不要在屋内储藏食物等。

“不是说单纯的保护熊或者单纯的保护人,还是要考虑人和动物怎么长久共处。无论是熊给人带来太多的财产和人身损失,还是激发了人对熊的报复性猎杀,都是不好的情况。我们只能看能不能找到中间的方法来缓解。”秦璇解释。

中央民族大学博士王妍曾经以昂赛乡为例,做过国家公园体制内自然、人与权力的关系研究。当地学者达英在受访时表示:“黑熊原来吃旱獭、老鼠为生,现在进到老百姓的冬窝子,把大米混合一些油吃,动物也有依赖思想。石羊在寺院里不害怕,鸟也不怕,大自然和野生动物和谐到这种程度了,所有动物就不怕人了。”王妍因此提出,生态旅游与野生动物关系需要的不仅仅是科学管理,还应该将当地的习俗与文化结合,找到合适的度,否则会带来野生动物不再与人类保持距离乃至人兽冲突加剧的潜在风险。

2016年起,通过政府投入、“山水”参与、牧民投保等方式,在昂赛乡年都村建立了总金额为22万元的“雪豹保险基金”试点。牧民自己每头牛出资3元,被雪豹、狼、棕熊等野生动物捕食的家畜能获得每头几百到一千多元不等的赔偿。然而报案、认定、资料鉴定的过程繁琐,牧民们对保险获偿的期待也多少受到影响。

“山水”昂赛工作站成员:扎西、秦璇、小鹀、丹妮 (本刊记者 大食/图)

观察野生动物中的昂赛向导与游客。右一为阿兹猫 (本刊记者 大食/图)

“21600”带来的改变

草场是藏民的根源,也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大猫谷”自然体验能够给昂赛人带来的收入有限,而且无法在村里和更大范围普及。放牧和虫草终究是他们最基本的生存依靠。

不仅如此,适当的畜牧业存在,也是对雪豹的保护。专家分析,近年草原持续的退化使得三江源对食草动物的供养能力减弱,进而波及食肉动物。自1980年代以来三江源的人口翻番增加了畜牧压力,在局部已经出现了岩羊和家畜的竞争,气候变暖导致的冰川和永冻层融化又给草原雪上加霜,因此草原的保护成为了三江源生态系统保护的根本。

就在我们到达前不久,一年一度的虫草季刚刚结束。每年5月25日到7月1日,杂多县域范围实行封闭式交通管理,本地居民可在自家所属的村落范围内采挖,县外人员不得入内,居民跨村采挖则需要缴纳草皮费。有些孩子的学校甚至有“虫草假”。

晒晒太阳,挖挖虫草,似乎一年大半收入便收入囊中。但大部分虫草都在土里。土面的野草缝隙里,只有大约一厘米长的小黑芽子,眼力不好的人很难发现,而且常常需要双脚跪在草地上,用小铁锄头或是徒手挖出。一天下来,眼睛和腰背都极受折磨。

9岁便开始挖虫草的桑周坦言,今年收成一般。“一天挖100根左右,我们俩(他和妻子代青)才挖了不到两斤。我哥哥厉害,一人就挖了两斤。”按往常,光虫草这一项桑周每年能有五到六万左右的收入,今年得打不少折扣。

目前采挖虫草已经成为本地牧民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占据全年收入的一半以上。当地人相信,虫草是平等的,不看你的背景是否富有、是否有关系,只要眼睛好,就能多挖多赚钱。

但当地畜牧部门认为,牧区应该以牲畜养殖作为支柱产业,虫草市场虽然繁荣,但价格起落很大,并不稳定。

问到三江源国家公园的成立对牧民生活和自然保护的影响,很多当地人答不出个所以然。在王妍之前的访问里,一些藏民对于国家公园是什么也没有概念。但有一个数字“21600”,却在王妍和我们这次采访中被频频提及。

自2016年开始,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全面实现园区“一户一岗”目标,17211名生态管护员全部由当地牧民组成。管护员的职责按道理包括巡视山林,登记观察到的动物,捡拾垃圾,注意是否有盗猎、失火隐患等方面,但平日里他们做得最多的还是捡垃圾这一项。管护员按每组几人分成若干组,每个月集体巡山两到八次不等。一个月能拿到1800元工资,一年下来便是21600元。

某天午后,大食和我跟着管护员桑周小小体会了一把“巡山”。与其说巡,不如说我们费的最大力气在“爬”。桑周的巡山区域就在家附近,然而从公路到山上,没有任何现成的路可走,全靠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登。丛林间满是荆棘,斜坡角度约有三四十度,手边却没有比手指粗的植物茎干可供抓取握,很容易滑下山崖,这让我们出了一身冷汗。而桑周和他的伙伴们平常连走带跑不停歇,如此要巡上一整天,再在群里汇报结果。

方圆一千多平方公里的昂赛地广人稀,游客罕至。但本地人和陆续来的外地游客,还是会带来各种方便食品包装、饮料瓶和塑料袋。体验途中,桑周、云塔和阿桑他们每次遇到,都会捡起来。等积攒到一个编织袋装满,再送到通往杂多县城途中的垃圾回收站点。

几位管护员都觉得这样不算麻烦。“以前大家搬完家也不太注意,垃圾随便乱扔。现在都会有意识地收集起来,管护员也会好好做,才对得起我们这份工作。”

左起:向导阿桑、游客楠楠、阿桑的侄子阿朋 (本刊记者 大食/图)

“开盲盒”

为何来昂赛自然体验的客人,至少要住四天三夜?我问秦璇,“是因为千里迢迢来,要有充分的停留吗?”

在“山水”看来,自然体验首先是一个保护项目,不是发展项目。但它还是希望通过某种形式上的转换,反哺生长于此的居民,让他们更有动力来参与环境保护。

“当地生活的牧民们为保护区是做了牺牲的。因为处在国家公园的范围内,所以这里没法修建一些永久性的建筑,包括道路、通信等等相关的基础设施也需要非常严格的审批。”秦璇说,如果游客来到昂赛第一天看到雪豹便兴尽而归,对接待的家庭是比较大的损失和挫伤,“因为向导们为了这些游客,会采买很多的肉类蔬菜、零食,有的也会对家里做一些改造,这些都需要投入成本。”

阿桑等人都表达过,做自然体验很花钱。“在山里到处跑,一天的油费差不多要300元。万一车坏了还要修车。有时还得贴钱。”有向导为了改善客人的居住条件,自己花了9万元装修板房。

不挣钱的话,牧民的接待热情来自哪里呢?

“能找到动物,客人高兴,我们也光荣啊。”桑周说。即便是接待像我们这样意在报道的媒体客人,桑周也从不懈怠。白天没看到雪豹,黄昏时他一定叫上我们,再去同样的地点蹲守,直到太阳落山。有天下午,我因为水土不服一直闹肚子,没法走远路。桑周在山谷里发现了几只像狼的动物,他还坚持一人往返了一个小时,最后确定那是三只赤狐,回来告诉大食和我。“估计他们的窝就在旁边。”

秃鹫 (本刊记者 大食/图)

旱獭 (本刊记者 大食/图)

7月29日那夜,因为信号不好,阿桑没有及时看到群里的发现雪豹的消息。后来楠楠才知道,他一夜没睡,辗转反侧。

“阿朋跟我说,他叔叔担心我这趟白来了。我认真地跟他讲:我来的目的就不是一定要看到雪豹。而且看不看得到,不是由你们来决定的呀。”但这样的说辞,阿桑们并不一定理解。

“阿朋会问我,你花那么多钱来这儿,心疼吗?阿桑也说,花那么多时间,要是没有看到你想看到的,你会难过吗?”楠楠意识到,尽管“山水”会对预约游客做心理预期的提示,让大家了解不保证一定能看到旗舰物种。但对向导来说,这依然是一桩有压力的任务。

成为自然体验向导,条件不算严苛,但也不易达到:年满18岁,有驾照,可以用普通话日常交流。对当地文化和野生动物有一定了解,可以讲述故事、寻找动物。家里有一台可以走山路的车辆,可以提供食宿。

食宿接待方采取每年22户轮流排序的方式,游客“抽签”抽到谁家便是谁家,且不得要求更换。

除了少量能住进木屋,目前游客居住的都是政府统一建造的集装箱房屋,面积均等,一间房里四张单人床。男女混居,没有洗手间。上厕所都在野外最简易的旱厕:石头地中间挖条沟,周围围一圈布,头顶毫无遮挡。在未来启用的木屋里,应该能解决室内如厕和淋浴的需求。但当下,这两项都无法满足。

草原上用电都靠太阳能板,使用的时间和电板的质量都有限。有两位游客反映,在昂赛住宿期间,房间里无法正常用电,只能凑合解决。徐磊告诉我,夜里房间的炉子灭了,她和丈夫努力学着点牛粪取暖,“结果怎么也点不着,后来才知道应该尽量夹碎一点的牛粪块。这也是一种体验哈。”

而对那些一心想拍到雪豹等物种的客人而言,居住地点的位置则是重中之重。但在昂赛三个村,雪豹等动物的资源分布和找寻难度并没有那么平均。

曾经有客人气冲冲地投诉“山水”:“你们安排我们住的这家附近根本没有雪豹活动!他家的车又不好,每天我们起早贪黑赶到地图上的观测点,还是会错过遇到雪豹的最佳时间!我们不是来这给自然保护捐款的,消费者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说不通!”

听到这类说法的秦璇,现在已经能比较平静地对待。但当初她和同事也有不平。“它确实和完全的市场化服务有很大的差距,我们也在推进改善中。做符合市场标准的产品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希望促进社区自发的保护。所以我们不想用末位淘汰和外部竞争破坏社区秩序。要想持续运营,必须作出妥协。”

在赵翔、秦璇等历任“山水”昂赛的负责人看来,三个村有权利享受到共同的福利。村民也不愿意把生活其中的自然环境变成一种彼此竞争的资源,因为他们认为无论是地貌风景还是野生动植物,都不是属于某个人的资产,而是大自然对所有生灵的馈赠。

曾经有一户接待家庭,因某次接待的访客团队居住时间长达一个月,且人数较多,使得当年的自然体验收入远超他人,是收入最低者的30倍。其他家庭表达了他们的激烈不满:昂赛良好的生态环境是大家共同爱护的功劳;而这位向导在带领访客寻找动物的过程中也得到了其他家庭的帮助,比如有人通过自家牦牛被野生动物捕食的事件为其提供了雪豹活动的线索——收益归为一户所有,对其他家庭来说有失公平。

某次开会时,另一位向导发言:“我知道哪里野生动物最多,也经常能带客人看到雪豹,但雪豹不是我家的,也不是任何一个人家的。如果我因为这个赚比别人更多的钱,可能会有人因为利益受到损失而去伤害这些动物,那是我们不想看到的。”他的说法得到了其他家庭的一致赞同。显然,在这种不断讨论、表达和议事的回合里,绝大多数接待家庭获得了社区的尊重和成就感,他们也感受到了话语权和对信息的掌控。

在整个昂赛,向导才仁尼玛因为善于找雪豹,以几乎百分百的成功率,被视为“明星向导”。

眼前的他戴着户外帽,上身轻羽绒,下身速干裤,脖子上挂着二手徕卡望远镜,如果不是黝黑的、裸露着晒伤和擦伤的皮肤,布满血丝的眼睛,很容易就把他当作一个城市里的户外探险达人。

才仁的网名叫“雪豹眼”,是摄影师骆晓耘为他起的。雪豹的毛色呈浅灰色或土黄色,上有大小环形的深色斑块,与周围的裸岩环境十分相似,即便在近处都不易发现,更不用说隔着数百米、上千米的远处,但才仁能看到一些细微之处。他还在邻里之间建立起了一套独特的通信网络:带客人的时候跟邻居约定好,他们白天放牛时看见雪豹,就给他留个信号。才仁晚上回家看见门上拴的哈达,就知道去找谁问。

在22位向导里,汉语好的屈指可数。才仁认字不多,但他还学会了用英语和法语简单交流、用客人的笔记本电脑传输照片数据。所有这些都让他在前几年成了游客趋之若鹜的向导人选,有段时间甚至会有人在请了向导之后,再花几百元来聘请才仁做“第二向导”,直到第二向导制度被取缔。如今,再接到有这类请求或希望绕开公家私下住他家的访客的电话,才仁都会明确拒绝:“这不符合我们这里的规定。”

对珍稀物种的追逐难免导致“走偏”。一位国内摄影师为拍到雪豹活动的画面,要求昂赛向导用石块投掷趴卧在山坡上休息的雪豹,后来这位向导被处以一万元的罚款。还有游客提议用生肉等诱饵吸引雪豹,向导担心违反规定会被取消接待资格,予以拒绝,但之后向导询问周边牧户,寻找被野生动物咬死的家畜尸体,发现后将尸体买下,蹲守在雪豹附近。这些行为都引起了“山水”的警醒,思考如何让“观豹”不至于滑向失控的一端。

基于“公平”和“共同发展”的理念,从一开始,合作社和“山水”便共同作出规定:游客的体验费用里,45%给接待家庭;另外45%投入社区基金,用于整个乡的社会福利事业支出;剩下的10%用作野生动物保护。

不过,采访时我们得知,45%的社区公共基金,已经有两年没有发放到村民手上。一是因为这两年受到疫情影响,总体收入不多,二是这笔基金到底如何使用还在讨论当中,未能达成一致。究竟是全员分红,还是拿来做道路维修、加固桥梁、建信号塔、垃圾处理,各家都有着不同的意见。此外,这两年开始动工的木屋,有多少接待家庭会建、何时建成,是否各家资源均等,也都不明确,在向导们中间引起了不少猜想和质疑。

属于22户接待家庭自己那部分的收入,此前因为历史原因,一直都是汇入年都村的扶贫账号。“山水”希望,将来能够开一个新的公共账户方便使用,但现在各村都不同意,“都觉得就该进本村的账户。要统一还很难。”秦璇说起来一声长叹。

语言不通,本地观念相对保守,门户之见的隔阂,令秦璇的某些同事感觉举步维艰。但她却不这么悲观。8月中旬,颇受关注的第三届“昂赛自然观察节”刚刚落下帷幕,秦璇他们和接待家庭组织了一次聚会,好几位同事都喝了不少,被他们唤作“阿吾”的向导们也玩得很嗨。“我能感觉到更了解他们,他们也更了解了我们。我相信社区不只有一种理想化的样子,我们可以基于现有的状况,顺着社区的脉络去探索更多的可能。这是保护工作最有意思的地方。”

游客小林与接待她的云塔夫妻合影 (本刊记者 大食/图)

昂赛风景 (本刊记者 大食/图)

“留给这个时代最美好的东西”

在昂赛的半个月和此后继续赴海西的拍摄里,阿兹猫不仅拍到了雪豹和她心心念念的兔狲,还拍到了交配中的岩羊,与香鼬“狭路相逢”四次,遇到成群的白唇鹿和无数次地遇见马麝,和独狼距离不到20米。“心愿全都达成,很满足。”

徐磊也称这回的体验“终身难忘”,8月中旬还未回京。小林小黄继续在他们的旅拍路上行进。楠楠已经回到生活的城市,在和同事复盘自己的这次独行之后,她把它定义为一场“重新发现自我,和自己深度相处”的旅程。

“你们的朋友看到你们发朋友圈或者其他分享之后,对来‘大猫谷’体验有兴趣吗?”我问徐磊和楠楠。

“没有,他们觉得老看动物,有点无聊。”楠楠说。而徐磊也感觉,那些冲着她的照片连声惊呼的人里,真正会来昂赛的人并不多。

毕竟,昂赛自然体验仍然是一个面对野生动物、户外摄影和探险爱好者的小众项目。体验费用、尚显简陋的食宿条件和并不确定的观赏结果,都会“劝退”大多数人。

游客们奔来散去,“大猫谷”的主人们也不时经受来自外部世界的洗礼与冲撞。

才仁一身的装备采购都是从客人那里习得。“我很喜欢他们穿的,受他们的影响。我想下次再买件防雨的迷彩衣服。颜色和草接近,棕色的更好。”

云塔的女儿央忠参加过摄影师奚志农在三江源办的野生动物摄影培训班,技术很好。昂赛几年难得一见的金钱豹照片就出自她之手。她的尼康相机,也是自然体验认识的朋友相赠。大家都爱夸她,她却对另一位奚志农的学生达杰和他女儿赞不绝口。“奚老师带我们做的影展,达杰女儿也去了。她才7岁,就拍得非常好。了不起。”

达杰如今在杂多县做摄影宣传方面的工作,央忠很羡慕,也希望像他一样。“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采访时,她有些羞怯地讲。但很快,她就报名了今年的“自然观察节”,也是本地参加野生动物摄影赛里唯一的女性。

还有些东西的“渗入”如细雨无声,却也如根系进入大地,再难拔除。

楠楠在阿桑家的几天,发现大人总在训即将上高中的大儿子。“问过阿朋才知,因为那孩子老是跑出去,找山上有信号的地方玩手机,却不帮家里做事。所以大家都得说道他。”

新一代的小牧民们,很喜欢吃超市里卖的辣条,喝各种碳酸饮料。阿桑有点接受不了。“老吃五毛钱的这些垃圾食品,不行。等他们慢慢长大了,会知道还是酥油茶更好。”

2018年底,才仁退掉了此前租赁的牦牛,从杂多县的亲戚手里租下一套简易房屋,带着全家人一起搬到了县城,仅在接待体验者期间才回到牧区。桑周也告诉我们,他打算在杂多县上买房,过几年就不放牧了,靠虫草和自然体验项目维生。不过还是会去照看父母的牧场,不会就此和草原断了联系。

让才仁和桑周做出搬迁决定的,不是对草原的情感有变,而是孩子的教育。

草原上没有好学校,孩子们只能转去乡上和县城读书。但即便县上的教学质量,也不能保证孩子“读出来”。这造成了一种吊诡的局面:上学之后再回来的孩子,不会放牧,视力也到不了挖虫草的水平;学校学到的也无法让他们在县城和玉树州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于是成了“两不靠”。“孩子到外头待久了,很容易就变得无所事事,或者赌博,什么坏的都学会了。”父母和老人们感叹。

采访中,我们获悉当地政府近年力争将昂赛打造成“世界第一个雪豹主题小镇”、“第一个国家公园入口小镇”、青少年自然教育科普基地、自然教育与生态体验及户外拓展训练示范点,以及玉树康巴文化、山水文化、野生动物文化国际交流展示窗口等等,目前“雪豹小镇”的项目已进入规划设计阶段。

一幅灿烂明媚的蓝图似乎正徐徐展开。当地人有的将这视为新的就业增长点,寄予期望,“有越来越多人来,当然更好”;也有与我们同行的向导,并不希望旅游规模无限扩大。

“人来得多了,业态多了,自然保护会不会发生一些质变?”楠楠一面担心,一面又对前景抱有信心。“能选择来昂赛参加自然体验的客人,文化和智识水平不会低,视野和包容度也有。只要政府保持初心,‘山水’这些人也在,应该可以沟通解决事情。”

这次采访沿途,我们也留意到,山谷里会出现一些来路不明的外地车辆和零星的度假村,在“大猫谷”这个项目之外,仍然有一些灰色地带存在。“国家公园范围广大,目前昂赛这里还缺乏门径和对进出的严格监管。乡政府人力不够,向导、管护员们也没有被赋予劝阻(不明外来者)的权力。希望未来能有更好的管理。”秦璇说。

截至2021年底,自然体验为社区带来了173.7万元的总收益。“山水”表示,限于社区的接待能力和自然保护的需要,他们眼下没有把22户示范户继续扩大的打算;也因为时日尚短,该项目对野生动物生存、草场和人兽关系等方方面面的影响,还很难衡量。但这场实验依然提供了一个宝贵的窗口。采写期间,我不断回想起几年前“山水”负责人赵翔的一番感言:“我们每个人都是方法,来评估和观察在这场充满变革和挑战的路途上,我们是否能够保持住保护的初心,不被外部裹挟前行。昂赛的故事并不能解决这个时代复杂的发展与保护问题,但或许可以带来一些信心与希望,在几乎不可逆的市场化以及气候变化的背景下,人与自然依然有可能和谐共生。这或许是昂赛能够留给这个时代最美好的东西。”

(参考资料: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公众号,王妍博士论文《国家公园体制内自然、人与权力的研究——以三江源杂多县昂赛乡为例》,刘馨浓硕士论文《三江源国家公园生态旅游特许经营试点社区影响与改进》。特别致谢山水工作站、桑周全家对本文的大力帮助)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邓郁 南方人物周刊实习记者 崔畅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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