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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塬上》——东莞作家陈玺的“邮票”

手机游戏库 2022-11-24 20:03:06 游戏测评 106 阅读

2月19日,东莞作家陈玺中篇小说《塬上》再次刊发于《十月》杂志公众号,自该作品发表以来,得到文学同行的许多关注。

中国作家协会《小说选刊》杂志社副主编这样评价,“陕北塬上,也应该算陈玺的“邮票”。不同于贾平凹笔下传统的商州,莫言营造之传奇的高密东北乡,陈玺的黄土塬,是世界最厚的黄土层,中华文化之起源地与积淀最深之所,是传统与现代交织、老观念和新事物对接、新形象和老样子并存的模样,特别在底层。

文章选读

塬上

陈玺

秋末冬初,正是苹果采摘的季节。

县城停了好多车,一排排果行灯火通明,人们不停地打着电话,安排装苹果的箱子,议论着明天苹果的价格和未来的走势。许多外地口音的人,扯着本地的苹果经纪人,询问明天的货源订了没有。

小琴回来了,看着日渐老去的父母和成长的孩子,顺生下决心,要让家里的面貌焕然一新。劳动几天,他感到腰酸背痛,觉得自己自小就没好好干过农活,现在政策好,得在外面寻得一片天地。来到县城,他跟着村里人,采摘苹果,帮着装箱,慢慢摸出门道,认识了几个客户。

顺生开始单干了。他骑车来到县城,凭借多年在外闯荡的经验,帮助果行,带着客商到果园看果源,谈价格。他的口才和察言观色的功夫,派上了用场,他能根据果农和客商的表情,用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将生意撮合成功。业内人知道他是栓栓的舅舅,他更是一马平川,处处绿灯。

一个冬季下来,顺生如鱼得水,成了远近有名的苹果交易经纪人。年底,县上评奖,果菜协会推荐,他成了金牌经纪,发了个烫金的证书。

司法局知道顺生蹲过监狱,开着车,带着记者过来,将他树成劳改劳教人员回归社会,重新创业的典型。他上了电视,登上报纸,成了塬上的名人。

冬季后半段,顺生遇上了一位四川女客商,几车红富士苹果发到广州,她卖了个好价钱。最后一车苹果发车的时候,她将顺生请到四川火锅店,要了瓶剑南春,看着滚烫的红油锅底,她斟上酒,和他对饮,不断地给他碗里夹着牛肚。几杯下肚,她夸顺生脑子好用,开过年还要他帮忙。顺生走南闯北,场面上的事,他自是行家里手。他中途出去,买了一箱挂面,送给她,晃晃悠悠中,将她送上车。她坐在驾驶室,摇下玻璃,脸色通红地盯着他,说明年不要忘了她。他挠着头,感到怪怪的,告诫自己,别自作多情,到时难受的还是自己。他觉得川女多情,她可能就是这样的交际习惯,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生意不错,过年的时候,顺生买了好些年货,给小琴和孩子买了新衣。正月初五,他带着媳妇,专程到联社家,看望堂姐。见他提着东西过来,栓栓妈将他们迎进屋。栓栓和一伙人,坐在院子的太阳下,叼着烟,摸着麻将。他烟不离嘴地招呼一下,继续搓牌。快吃中午饭的时候,顺生走出屋,就要离开。栓栓让边上的人帮着摸牌,他站起身,走过来笑着说:“看到我舅跟妗子这么开心,我心里都是个舒坦的!”

顺生对堂姐说:“帮客商收苹果,走到哪里,只要说我是栓栓他舅,好多人都给面子,我跟着外甥,沾光了!”

过了正月,塬上的苹果生意,淡了不少。平地的苹果水分足,不耐储存,果农们年前都想办法卖掉了。女客商来了,雇了辆面包车,带着顺生在北面山区收苹果。三月底,他们收到庆阳。这一带的苹果质量好,好多人舍不得卖,放在地窖里,等着好价格。顺生熟悉这里,知道山里人的性格,得合脾气,脾气对上了,啥都行。每家果农他得拜访好几次,情分到了,果农的口就松了,生意自然也就成了。

顺生和女客商好上了,尽情释放生命潜藏着的别样激情。四月份,他们坐着拉苹果的汽车,走了大半个中国,到了广州。卖完苹果,来到深圳,他们勾肩搭背,去了趟沙头角,顺生算是开了洋荤。

麦收时节,苹果生意停了。顺生恋恋不舍地离开女客商,不情愿地回到了塬上。父亲和小琴蹲在麦地里,收割麦子,他拿去镰刀,割了十几米,就不行了。有人从田头过,他站起来问:“镇上有没有麦客?”

村里人笑着说:“分队后就没麦客了,你像是活在十几年前。”

摘下草帽,搓着手臂上被麦芒划的道道血丝,草帽扇着凉,顺生喊道:“谁愿意帮我收麦,我付工钱!”

父亲站起来,在手掌的捶打下,弯曲的腰慢慢直起来。他摘下草帽,回头看着顺生,摆着手说:“不行,就说一声,别在麦地里嚷嚷!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啦!让人笑话。”

小琴是割麦的好手,她转过头说:“行啦!你回家做饭去。”

弄得顺生满脸臊红。

麦子收完了。顺生像丢了魂,更像一具皮囊,在村子晃来荡去。他给父亲说,外面有事,便离开了塬上。到了秋天,他带着女客商,回到了塬上,旅舍开了间房,他们成双成对,在大街小巷晃着。

消息传到栓栓耳朵。他骑着摩托,带着丽丽,见顺生和女客商,蹲在街边吃豆腐脑。他让丽丽将顺生叫到路边的杨树下。他摘掉眼镜,围着顺生转了两圈,晃着头说:“顺生,没想到你还是个花花肠子,我帮你把人弄回来,容易吗?你这没心没肺的,对得住谁呀?”

顺生瞥了他一眼,瞄着丽丽,低头不敢吱声。栓栓瞪着眼,捶着他的胳膊,推了他一把,嘴角翘着,抖了几下说:“看什么!我没结婚,是自由身。我告诉你,我结婚有娃了,我定对家庭负责,肯定比你强。”

迫于栓栓的威严,顺生收敛了许多,不时回家转转。苹果收购北移,离开县域,他没了顾忌,又和女客商厮混。知道顺生外面有了女人,老汉气得直跺脚,觉得没管教好儿子,对不住小琴。听说男人有了相好的,小琴淡然笑了,好像那事与她无关。默默地伺候着公婆,操持着家务,她给孩子做了几身棉衣。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她叮嘱孩子,要听爷爷的话,多给家里做事。她拉着儿子的手,搓来搓去,眨巴着眼睛说:“旧社会,你都快要结婚了。你快成男子汉了,要撑起这个家。”

儿子感到妈妈话中有话,抬起头问:“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小琴噙着泪,摇着头说:“无论咋样,记住你们永远都是妈的好孩子,妈啥时候都会想着你们的。”

进入秋季,小琴将家里清扫一遍。她将公婆的被褥拆洗完,缝好,折叠整齐,放在炕头。小琴悄然离开了塬上,带着惆怅、无助和伤心走了,这里留下了她的青春,留着她的牵挂。顺生的父母默默地接受了她无奈的选择。

年二十八,顺生割了个猪后臀,提着个猪头,扬扬得意地回家了。他期待村里人,投来羡慕的眼神。进了村,邻里看见他,就像见到陌生人。碰到长辈,他上前问候几句,人家看都不看他一眼,哼上一声,转头就走了。走进家里,孩子目光冷冷的,他晃着猪头,向父亲问候。父亲盯着地面,咳咳着吐了口痰。家里转了圈,他问儿子:“你妈呢?咋不做饭呢?”

儿子噘着嘴,嘟着脸走开了。女儿抹着眼泪说:“我妈回平凉了!”

顺生过去,摸着女儿的头,轻松地说:“别伤心了!开过年,爸给你领个新妈回来。”

老父亲闻言,倏地站起来,抄起墙角的扫把,追着顺生,抡圆抽打着他。顺生以为,只要自己有钱,日子红火,村里人就会套近乎,他便会有人缘。他没想到,村里人就是一根筋,心搅在一起,就很难解开了。他们心里有杆秤,如果将你放在秤盘上,咋样都可以;假如将你捡出来,扔到边上,无论你感到自己多稀罕,在他们心里,却是一文不值。

除夕夜,爆竹声中,落了场雪。年初三,街上站着走亲戚的人。

顺生推着自行车,挂着袋礼品,踩着冰碴子过来。联社捂着冒着热气的茶缸,叼着香烟,蹲在门房的檐下,和一伙人扯淡。顺生驻步问候着,就要进门。联社歪着头,喊道:“栓栓,你舅看你来了!”

栓栓捏着酱辣子夹馍,从门缝闪出,瞥了顺生一眼,对着人群说:“我爸是晒喷我哩!哪有舅看外甥的,都是外甥看舅。”他嚼着蒸馍,盯着顺生,踢着车轮,舌头舔着嘴唇问:“你找谁”?

顺生一愣,笑着说:“栓栓,我是你顺生舅!”

栓栓哦哦着,笑着问:“袋子挺沉的,啥好吃的?”

解下车头的袋子,顺生递过来。栓栓捏了几下,腾地变脸,抡起袋子,扔到树沟的雪堆上,抹着嘴巴,大声呵斥道:“你个狗日的,我一个冬天都在找你,今儿个送上门来咧!”

火候不对,顺生瞥了联社一眼。联社耷撒着眼,扭头吐了口痰。他赶紧掉转车头。栓栓不顾旁边的人拦挡,抬起脚,踢着车子后轮的瓦圈,挥手瞪眼,吼道:“顺生,告诉你,我没你这个舅舅。以后你再敢说我是你的外甥,我断了你的腕筋。”

串亲戚的人驻步瞭望,嘀咕着知道了事情的因由,窃窃着夸赞栓栓是条汉子。

丽丽怀孕了。她打过几次胎,这次她坚持不堕胎。跑到联社家,她哭哭啼啼地拉着联社老婆的手,说医生说的,再堕胎,以后怕就怀不上了。联社老婆心软,边骂着栓栓,边安慰着丽丽。睡觉前,老婆和联社商量,感到儿子整天不着家,有个媳妇,他们能抱孙子,也能将他拴住,让他收收心。

栓栓不满意丽丽,看到她肚子大了,父母也急着抱孙子。他挠着头,在院子转悠了半天,踢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无可奈何地说:“结就结吧!真不知道你们是关心我,还是想要抱孙子。”

要结婚了,栓栓骑着摩托,到了县城,走进生产开的发廊。几个女孩过来,栓哥长栓哥短地叫着,争着给他洗头。他摆弄着手,将生产叫来。县城开发廊,生产得到过栓栓的护佑,他年龄大,按照辈分,他却是栓栓的侄辈。走到靠窗的位置,栓栓坐下。站在他身后,生产抖开白布,围在他身上,对着镜子捋着他泛黄的鬈发,笑着问:“弄个啥型?”

栓栓跷起二郎腿,对着镜子晃了几下,摇着头说:“生产,你爷催叔结婚哩!你知道,叔是个孝顺人。父命难违,我寻思着把事办了!”

生产低着头,附在他的耳边,笑着问:“哪个?”

栓栓哧地笑了,抬起头说:“暂时保密,到时你婶子来烫头,你得优惠点!”

生产搓着他的头发,思默着问:“咋弄?”

栓栓咧着嘴,摆着手说:“整个平头,结婚咱得像个样子!”

生产调好推子,吹掉黏着的碎头发,推子像平整土地时,冒着黑烟的推土机。头顶像有群苍蝇嗡嗡叫,看着落在地上的绵羊肚毛般鬈曲的头发,他感到轻松了好多。快到天顶的时候,生产停下推子,捋着头发问:“叔,弄坏了!你有两排点点,这样理下去,点点就露出来了。”

头伸到镜前,栓栓低下头,翻眼盯着,发丛中两排点点,像竹林的一群小和尚,规矩地打坐在那里。他掏出烟,给生产派了根。生产喷着烟,盯着他的头顶,搓着说:“叔,你这两排点点,肯定是找野摊子弄的,连头皮都弄掉了。”

栓栓突然笑了,拨着头顶说:“生产,你记得小时候,村子里的孩子,夏天穿着红肚兜,头光秃秃的,天顶上有一撮毛,咱就弄成那样的。”

婚礼很排场。栓栓叫了家歌舞团,在门前搭上台子,歌着舞着弄了大半天。兄弟们比过年还高兴,招呼着各方来客。村里看热闹的人,瞧着有头有脸的人,提着礼品,进进出出,他们这才知道,栓栓不是在外面胡混。

借了辆奥迪车,栓栓将丽丽从娘家接回来。别家结婚,讲究天亮前新娘到家,他故意定在白天,他要让村里人看到自己的与众不同。帮忙的人成群结伙,联社插不上手,客人好多都是当地的名流,他不愿在人前晃。蹲在戏台后的杨树沟边,看着热闹的场面,他舒心地抽着烟。栓栓慌张着出来,寻着父亲。边上的人指着,走到他的身后,他跺着脚,大声说:“你咋在这儿!满屋子客人,都等着你召见哩!你不出来,人家还以为我没有先人。”

手攥着旱烟,栓栓掏出包云烟,塞给他说:“都啥年代了,还抽那玩意儿?!”

拉着父亲回家,栓栓转头对台下的人喊道:“我今个儿结婚,你们能过来,我真是高兴。中午,户族的人满家抬。村子里凡是我叫婆叫爷的,都过来坐席!”

村里人指着他的头,笑着议论道:“那跟小时候光屁股时一个样,嘴还是那么甜。”

快吃饭的时候,西边桥头来了三个和尚。他们问着栓栓家,循着音乐声,走到门口。从家里跑出来,栓栓拱着手,向几位问候,那是他少林寺的同学,得知他新婚大喜,专程过来道喜。站在门前的粪堆上,智亮吐了口烟,淡淡地说:“这世事倒过来了,和尚从庙里出来,和结婚的人搅和在一起了。”

夕阳欲坠,客人们告辞回家了。

栓栓喝醉了,躺在炕上。醒来的时候,炕边围了一堆人,那是耍房的,等着新郎过去。他坐起来,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在兄弟们的搀扶下,趿上鞋子,晃进新房。见他进来,一伙人嬉笑着起哄,涌起一阵阵人浪。他双手撑着柜子,盘腿坐在柜面上,硬着舌头,指着丽丽的肚子,迷瞪着眼睛,慢吞吞地晃着头说:“甭挤了!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先把新娘的肚子挤扁了,再想办法给人家装上。咱是先把娃装上,再结婚,她肚子有货,不能挤,各位多担待些。”

妈妈站在院子,侧耳听到他在屋里胡说,赶紧跑到门口,喊道:“栓栓高兴,喝醉了!千万别听他瞎说。”

半年后,联社得了个大胖孙子,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有时间,他们就抱着孙子,在门前转悠。满月那天,栓栓在家待客,看到后继有人,他和几个兄弟多喝几杯酒,走起来飘飘的。客人们抱着孩子,撩着孩子粉嘟嘟的脸蛋。孩子嘴里啜着沫沫,蹬着小腿,不停地朝人笑。二姑接过孩子,逗弄着说:“你看这娃长得,还是我娘家的脉气好!”

丽丽的姨种了几年苹果,走过来,白了她一眼,摆着手说:“地好,苗旺,果子才好!”

栓栓站起来,忽闪着身子,指着孩子,又指着丽丽,眼睛翻了老半天,结结巴巴地说:“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她的一半!”

妈妈让人扶他进屋,笑着说:“喝不了酒,还喜欢喝,一喝就醉!”

栓栓一只脚跨进房门,又转过头来,喘着粗气,愣愣地说:“种子好,娃才能好!你们千万别信好驴生了个好驴驹,那不靠谱!”

栓栓结婚宴客,老五眼睛不好,坐在壕里的椅子上,他没有去吃席。中午一点左右,听见壕上的脚步,顺着坡下来,他辨析到,那就是几年前的那个晚上,过来摘杏子的人。他站起来,对着壕坡喊道:“又跑来做啥来咧?”

卷毛加快脚步,走过来笑着说:“五爷,您没去吃席。栓栓过意不去,让我给你端了碗菜,拿了几个软馍过来。”

老五没有想到,整天日鬼掏炭的栓栓,结婚还能想到自己。

国庆放假回来,县上召集乡镇党政一把手开会。提出乡镇要摸清底数,将这些年农村拖欠的农业税、果林税和计生罚款以及其他各种税费,来个了结。强调综合整治,精准发力,提升乡镇的执行力。

宋书记和阎镇长,研究了一整天。阎镇长提出整套环环相扣,将干部待遇和工作绩效绑定的方案。宋书记抽着烟,有点担心地问:“干部在具体实施时,会不会过火、走形、变样?”

阎镇长笑着说:“乡镇工作,无论是政府,还是主要领导,要敢说敢做,雷厉风行,即使有欠妥的地方,也要顶着推下去。领导瞻前顾后,谨小慎微,下面的人就像糨糊,死死地黏着你,将你变成个球,没了棱角,你就得顺着他们的意思走!”

干部大会上,阎镇长表扬大家一番。他话锋一转,讲到执行力,谈到人的惰性和盘根错节的关系,提出须将压力沉下去,大家的动力才会提起来。干部们抽着烟,瞄着窗外,掂量着难度,瞥着同事们的表情。县上发了份文件,在综合整治中,突出计划生育工作长期不动摇的地位,争取成为全省计生先进县。

一个月过去了,全镇没有达到预期的整治效果。对镇长的那套做派,干部们麻木了,调侃中,传递着某种信息,无言的默契中,大家都在后退。好多干部上班就下乡,聚在一起,找个隐秘的地方搓麻将,在牌场上,发泄着不满。

栓栓开了家饭馆,包间摆着麻将桌。他掏出沓钞票,啪地拍在桌上,自己输了,付现金,干部们没钱,便记个数。尝到甜头,干部们上桌前,将口袋的钱,分成几沓,装在不同的口袋。见他义气,他们一个口袋的几张钱输完了,就开始欠账。栓栓总是叼着烟笑着,他放得开,心态好,不像那些干部,输上几个钱,就嘀咕着老婆发现了,该如何应对。心境乱了,牌技就差了。一个多月下来,好多干部都欠栓栓的钱。他不提钱的事,只要他们有兴致,依旧陪着他们,昏天黑地地搓麻将。

办公室呈上进度表,看看本镇的排名,阎镇长拍着桌子,大发雷霆,叫办公室通知,下午开会。过了半晌,办公室主任进来,低头说:“干部们下乡了,好多人联系不上,看来只能等他们晚上回来说声,明天上午开会。”

镇长瞪着眼睛,叉着腰,甩着腿,在屋子快步踱着,呼啦啦的裤脚,扇起地上的土,成了层烟尘,像走在云上。推开窗户,院子的白杨树光秃秃的,几只乌鸦扑棱着,嘎嘎地叫着,好像在嘲笑自己。报表上没个冒尖的,他突然感到,干部们在无言中对抗着自己,他琢磨着,怎么整治他们。

办公室主任推开门,向阎镇长报告,大家到齐了。他拿着文件,叼着香烟,向前蹽着腿,进了会议室。会议室熙熙攘攘的,大家交头接耳地嬉笑着。瞄着会场,见大家故意低着头,不和他的目光对碰,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将文件摔在桌子上,大声问:“最近手气咋样?”

人群顿时静了。镇长冷笑着说:“我派人到各村摸了遍,好多人根本就没落到村,你们拿着共产党的钱,不给国家做事,干啥去了?我就知道,你们搓麻将,说着风凉话。”

几个人低下了头。阎镇长知道,这几个人有点悔悟。头比原来仰得更高,目光更专注的,都是些老江湖,他们逆势操作,隐得很深。抽了口烟,他摇着头,大声说:“别装了!我没有金刚钻,就不揽这瓷器活。有些人还有点自省,有些人的脸皮,就像轮胎,扎都扎不透!”

又有几个人,低下了头。还有几个依旧昂着头,灼灼的眼光告诉镇长,他们不是那种人。

阎镇长站起来,拍着桌子说:“情况你们都清楚,问题在哪里,你们都明白。告诉你们,我就要最后的结果。从现在起,财政所将每个村的任务分成三期,本周星期五下班前,包村的干部,将应收款项的三分之一缴到财政所。周一上午,我看报表,没有完成的,就不要来上班,先在家里待业吧!以后每隔十天,将剩下的款项上缴,收不到的,自己先垫上。这事从我做起,我做不到,镇长就不干了!”

干部们挠着头,痛苦地互相看着,好像在问:“碰上这样的生生领导,咋办?”

大家用眼神安慰:“没办法,好自为之吧!”

周四晚,几位干部收上一点钱,忧心忡忡地回到镇上,聚在一起,和栓栓吃饭。大家心情不好,贪了几杯,饭后搓麻将。定了风,农技站长先坐下,其余几个按照定的位落座。骰子蹦跶着,站长伸长脖子,专注地盯着骰子,好像看到戏台上,穿着黑色衫子的衙役翻跟头。他收住心思,瞅着大家,拍着桌子说:“今晚干脆升起来弄,手气好了,明天下午的事就解决了!”

几位摸着牌,叼着烟,烟雾中眯着眼,思摸了下,点着头应道:“好,看最后踢死的是谁。”

栓栓没上场,大家都有他的数,赢了就是数字的下降,几位干部觉得没意思。他站在边上,给大家派烟。他提来两捆啤酒,抄起一瓶,咔嚓咬开。啤酒上涌,冒着青烟,他递给农技站站长。站长接过来,在啤酒上溢的瞬间,嘴贴上去,咕咚了几口,喉结就像桃核,滚抖了几下。他一手摸牌,一手攥着酒瓶,闹心的时候喝,开心的时候,更要喝上几口。肚子胀,他干脆蹲在椅子上,肚子在大腿和脊梁的挤压下,咕噜蠕动着,肠道翻滚,他忍着不让气出来。挺了好长时间的牌,是个夹张,他挪动着屁股,从蹲着变成了圪蹴。他慢慢地抓起牌,无名指和中指在牌面轻轻地挠着,脸色从紧张期待的绛红色,慢慢绽开,下垂的肌肉跑到眼圈周围,站在眼眶上,齐刷刷看着框中的黑球。站长笑着说:“成了!就要成了!”

几个头伸过来,灼热的眼光盯着,像要在聚焦中,变了那张牌。随着那张牌翻开,站长憋了好长时间的屁,扑哧喷了出来,他控制了几下,变成了一溜串屁,湮没在噼里啪啦的麻将声中。

站长和了牌,笑着问:“阎王爷真厉害,他咋知道咱们搓麻将,是不是有人告密?”

边上的干部弹着长长的烟灰,眯眼摇着头,搓着牌说:“他的底牌就是不管你做啥,到时就得交钱!”

另位干部鼻子扑哧着,手扇了几下,低头嗅着说:“咋这么臭!我看有人先用屁将咱熏晕,然后再赢咱的钱。”

等位子的干部笑着说:“为了公平公正,不许再放屁了,谁放屁谁下台!”

麻将是个神奇的玩意儿。农技站站长上半夜赢着,眼看要缴的钱,有了着落,眨眼之间,黑云压顶,两圈下来,他的抽屉空了。他一下子紧张起来,越急着翻本,思路越乱,连连出错。他将口袋的私房钱拿出来,摸牌时手开始颤抖,输了个底朝天。他嘟着脸,不服气地下桌。他没心思看别人打牌,蹲在边上,掂着瓶啤酒,咕咚喝着,不断地叹着气。他躺在炕上,涨红着眼,愣愣地盯着屋顶。

赢钱的干部,回头瞥着站长,叼着根烟,笑着说:“他赢钱,主要靠放屁,不让他放屁,他就没火气了。”

另位干部应道:“农技站主要靠屎尿屁,这跟他的专业有关!”

站长没有听到他们的说道,他没心思斗嘴。鸡叫二遍的时候,输钱的人将麻将一推,摇着头,搓着脸说:“行了!今晚到此为止吧,明天还有场恶战哩。”

别人走了,站长躺在炕上。栓栓走过来,扯了下他的胳膊说:“回家吧!嫂子还在等着你哩。”

站长呼地坐起,瞄了他一眼,怯惧地摇着头说:“兄弟,回不去了。输了钱回去,就是个吵架。明天下午还要交钱,你说咋办哩?”

栓栓问他包哪个村。站长说自己是搞技术的,下不了手。他叼着烟,靠在门扇上,喷出的青蓝色的烟和在夜色里。栓栓走过来,坐在对面椅子上,打量着站长,笑着说:“哥,我给你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站长来了精神,挺直腰杆,挥着手连忙问:“啥主意,快说!这叫病急乱投医。”

栓栓扔掉烟头,脚转着,蹍了几下,瞥了他一眼,摆着手说:“我如果是个医生,那是专门医其他医生看不好的病,肯定不是庸医。”

知道自己随口的话,栓栓感到不中听,站长竖着拇指,点着头说:“那是,兄弟是远近有名的好医生。”

抖着二郎腿,栓栓冷笑着说:“将你输的钱,欠我的钱,加到你要收的钱里面,再上浮百分之二十的劳务费,重新核定每户的金额。明天我带几个兄弟,跟你过去,不要分三期了,咱就一次过吧!”

站长低着头,看着门外,一直不作声。栓栓站起来,踱着步说:“你别为难!做就吱声,不做就当我没说!”

站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嘴角抽搐着说:“就按你说的办。”他又回过身,怯弱地探过头,瞥着门外,低声说,“这事你知我知,不要对其他人讲,传扬出去,不好!”

栓栓掏出几张钱,塞给他,拍着他的肩,关切地说:“回去睡个觉,天亮后我等你。”

天刚亮,站长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栓栓洗完脸,带着几个兄弟,吃完羊肉泡馍,找了辆蹦蹦车,叫站长将自行车放在饭馆,坐上蹦蹦车,趁着村民下地回来吃早饭,浩浩荡荡地进村了。

快到村子的时候,栓栓和边上的兄弟嘀咕了几句,他们会心地笑了。站长心情沉重,他明白这种方式,有什么冬瓜豆腐,都要找自己算账。他凑在栓栓耳边,苦着脸说:“悠着点,别过火!千万别动手动脚。”

栓栓摘下墨镜,笑着说:“你还不了解我。我栓栓办事,什么时候打打杀杀啦!那样层次太低,显得没有教养。”

走进一户农家,见栓栓后面跟着几个人,老汉心里咯噔着,他知道今天这道坎,怕是过不去了。站长拿出本子,公布欠款的数目。老汉蹲在院子,抽着旱烟,沉默了半晌,瞥了眼站长问:“咋还涨价呢?”

站长被问住了。栓栓过来,围着老汉转了圈,蹲在他对面,摘下墨镜,笑着说:“叔,村子划院庄基,早些年是一百五;前些年是五百块;现在要七八百。啥都在涨价,公家也不容易,不要光想着自己,也得想想公家!”

几个兄弟跑到屋里,和家里人招呼着,滴溜查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瞥着这群人,老汉明白不缴钱,他们就会搬家里的东西。他长叹一声,磕掉烟锅里的烟灰,起身进屋,和老婆儿子合计一番,拿出一沓钱,递给站长说:“这是家里准备买化肥的钱,给了你们,地里就吃不饱了!”

栓栓让村上的书记,打开废弃的饲养室的门。他带着兄弟们,在村子走了两圈。村干部悄悄溜进农户,偷偷告诉村民,栓栓带人进村了,来者不善,赶紧准备钱,想逃是逃不过去了。村民们正在吃饭,听说栓栓来了,将脑子里有关他的各种虚虚实实的传说调出来,回放了几次,商量着怎么缴钱。

困难的人家,任凭他们黑红交替地说道,就是没个态度。有的人指着树上的玉米棒子,说等玉米卖了缴钱。栓栓抽着烟,努着嘴,卷毛跑到后院,牵牛出来。主人家撂下老碗,赶紧起来阻拦。他走过去说:“叔,你甭急,我先把牲口和家畜,赶到老饲养室,你们商量一下,看咋办?”又转过头,问牵牛的兄弟:“你整天贩牛,这头牛值多少钱?”

那位兄弟应道:“行情不好,最多就四百多块钱!”

主人扬着手,气得在院子里来回转着,手拍着大腿,扬起烟锅嚷道:“那是我前几个月六百八十块钱买的,你胡说!”

慢慢转过身,栓栓摘下墨镜,笑着说:“叔,现在是市场经济,价格都在变化。这样,咱先定个价,到时卖了,多余的钱退给你。”

村子沸腾了,好多人走到门前,饲养室的院子里拴了些牲口,圈了好多猪羊。男人们骑着自行车,出村借钱,妇女抱着孩子,拦在饲养室门前,怕自家的牲口被贱卖。站长收完钱,招呼一声,主人跑进院子,将自家的牲口牵回。下午两点多钟,该收的钱基本上收完了,就剩下东头那位老汉了。村上的书记赶过来,替老汉求情。看着本子上的数额,卷毛跑过来,扬手说:“老汉家里有副棺木板,卖了肯定够数。”

站在土堆上,前面围了堆的村民,栓栓拱手晃着,点头哈腰笑着说:“谢谢各位担待,这都是给公家办事。”他突然转过脸,对着卷毛,厉声训斥道:“老汉可怜,就剩下棺木板,把老汉的棺木板弄走,那是损阴德的事。”

走下土堆,栓栓问站长:“老汉要缴多少钱?”

站长折起本子,凑过来说:“累积下来,一百二十块钱。”

解开上衣口袋,栓栓抽出沓钱,搓出几张,递给站长。他摆着手说:“老汉的钱,我替他缴。”又转过头,对村书记说,“你们村上也真是的,像老汉这种情况,就该免了!”

回去的路上,站长特别兴奋,给栓栓递上香烟,帮他点烟。蹦蹦车颠簸着,始终对不上火。接过火机,自己点上,栓栓喷了口烟,笑着问:“咱还算文明吧?”

站长笑了,点头说:“这样,晚上我请客,犒劳诸位!”

回到镇政府,站长来到财政所。所长数完钱,笑着问:“工作成效不错呀!你是第一个缴钱的。”

望着站长的身影,所长摘下眼镜,揉了一会儿。他不明白,平时文文弱弱的农技站站长,这次咋这么干脆利落。

吃完晚饭,几个干部凑在一起,开始搓麻将。他们情绪低落,叨咕着垫上的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回来。昨晚输了,站长按理难受,没有想到他春风得意,哼着《火焰驹》里李彦贵卖水的唱腔。

大家摸着牌,问他是不是有了相好的。站长就是不作声。栓栓站在边上,依旧负责着后勤。到了后半夜,又一位干部输了个精光,看到他沮丧的神情,想起自己昨晚的状态,站长恻隐之心顿生,贴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散场后跟栓栓聊聊,他点子多。”

周一晚上,干部们搓麻将。前两场输钱的干部,兴高采烈,斗志昂扬,大家总觉得怪乎乎的。那天晚上,又有位干部输钱了,站长体恤地点拨着。镇上的干部慢慢知道了这条快捷的通道,暗中和栓栓接触,私下约定,栓栓收费的标准也在飙升。

办公室主任请栓栓帮助,感到他的收费高了,没有谈成。他推开镇长办公室的门,走到他身边,附耳汇报这件事。话刚开了个头,镇长嘟着的脸,立马阴了下来。他以为镇长恼火,窃喜汇报对了。刚要往下讲,镇长呼地站起来,拍着桌子,斥责道:“污蔑!完全是污蔑!我们镇这么好的形势,怎么会有这种情况?!你作为办公室主任,不要以讹传讹,要正确地引导舆论方向!”

知道碰钉子了,主任到现在才明白,镇长说的手段服从效果的含义了。

镇上开了表彰大会,阎镇长说到做到,好些干部受到了表扬。办公室主任的任务没完成,被停职待岗,只补贴基本的生活费。在栓栓的饭店订了只羊,镇上给干部派发了羊肉泡馍的牌子,干部们结伙走出政府,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打着嗝,挑着牙缝嬉闹着回来。

主任没有领到牌子,心里窝着气。肚子咕咕叫的时候,他缩着脖子,灰溜溜顺着墙脚,趁着大院没人,溜出政府,背朝大街,蹲在豆腐脑担子前。接过冒着辣子油、散着蒜末、泛着醋香的碗,他操起镔铁做的勺,在筋嘟嘟的豆腐脑上划了几下,汁液沉入缝隙,他舔着嘴唇笑了。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主任缩着脖子,一个趔趄,格愣着转身抬头。栓栓叼着烟,后面跟着卷毛。他扯着主任的胳膊,笑着说:“走吧!去我店里吃羊肉吧!我给你留了碗原汁汤,半边羊尾巴,别愁眉苦脸的,天塌不下来。”

主任讪笑着,犹豫了半晌,在栓栓的推拉中,撅着屁股,踮着脚,勉强地进了店。过了几天,阎镇长将主任叫到办公室,笑着说:“县上准备打击黑恶势力,在各个乡镇抽人,我和宋书记合计了一番,报了你的名。”

挠着脖子,站在镇长办公室的檐下,主任眯眼,瞄着满目萧瑟的树冠,歪着身子,提着脚跟,哧嗒着回到宿舍。行李绑在摩托车上,他轰着油门,轰轰着出了门,一溜黑烟缓缓袅升,漫在树冠间,久久没有散去。

两个星期后,一辆银色的桑塔纳轿车,驶进镇政府的大院。宋书记伸出手,捧着笑容,抓着披着风衣嘟着脸下车的干部的手,一个劲地晃着。阎镇长蹽着脚腕,哧腾过来,嘟着的脸上掬起笑容,一个劲地点头。县上的工作组到了,调查上级转来的举报线索。

栓栓的饭店关门了。塬上赶集的人,瞄着一直风光的饭店,纳闷这些年,在塬上人五人六的栓栓,咋就没了踪影。

作者简介

陈玺,1966年生,武汉大学毕业,经济学硕士。曾在华南师大任教,执迷于科学哲学,发论文数篇。2003年任广东省工商局法制处副处长,后任东莞市工商局副局长,现任东莞市文联党组书记。中作协会员,律师。作品发表于《十月》《中国作家》《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作家》等刊物。出版有长篇小说《暮阳解套》《一抹沧桑》《塬上童年》。

【记者】李玲玉

【作者】 李玲玉

【来源】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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